It doit y avoir absolument éternité en musique: 我作曲故我在 – I compose; therefore I am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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尋找

靈魂開始失焦,也許需要一個出口。
每到一個盡頭總會如此,然後重新開始摸索。

整個下午坐在合唱教室的管風琴前練習,投入並享受專注於音樂的感覺,自從四月份創作理念火燒眉睫趕工後,便不曾擁有過這樣的閒適。發現最近對腳鍵盤的掌握能力稍微進步了,聽到自己使這樣一件龐大樂器發聲,又是如此接近上帝的樂曲,是件極有成就感的事。

我竟然首次接觸便試圖挑戰聖三位一體奧秘的沉思,我喜歡的樂曲之一。

讀起譜面有點像是典型的節奏及音高序列組合,一九六九年的作品,裡面用了許多文字象徵等等,一面彈一面都能輕易將和弦、形式等作曲手法分析出來。但主修作曲並不是把音樂用來這樣機械式解讀的。

它的音樂有種獨自漫步在地平線上的感覺,倘若光使用聽覺而不去對照譜面。當然對樂器已有一定了解程度,會開始分析音栓的搭配組合,或是音色與鍵盤如何控制 等,而沒有最初聆聽時的驚豔──今天政文問我,我說,比巴哈好聽。巴哈的D小調觸技曲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管風琴曲目,我也曾彈過,盡是些分散和弦罷了,說實 在並沒什麼好「炫」的,對我而言。

經常猶豫究竟該不該談到「感覺」二字,因為它是危險的,若無理性基礎後盾。我想我是愛音樂的,如同信仰般從中得到靈魂的救贖與情感的釋放,但又與搖頭式不健全的情緒態度迥異,雖然現階段的我難以用理論將此二者界限畫分,祇能算是過程與境界的不同吧。

鑽研太過理論的理論令人怪異;
傾注過多的情感則會令人失衡;
尤其是愛。

創作理念!?

總是在投注做完以為像樣的東西之後,才感到彷彿什麼也沒做。
寫自己的創作理念亦然,原以為抱持著許多想法,才發現原來什麼也沒有。

忽然覺得有點空虛、有點好笑。我在即將提交的論文提要中是這麼寫的:

在 本文觀點中,音樂創作應為完成「一段時間中之聲響組織」,不啻是聲音,且必為由音樂本身所構成、具有特定邏輯與模式的有機整體,可以被聆聽、分析或解讀。 遂以此「音樂自律性為前提」角度切入,將全篇分為三個主要章節:「凝煉、轉化、作品之實踐」,透過逐層深入之步驟,探討音樂創作各方面考量──素材及思維 的「凝聚」與「萃煉」,以及將之「轉化」為音樂的程序,無論初衷為何皆須成就於音樂。文中便試圖歸納、剖析其可能性及過程,並以作品實例佐證。

前言
第一章 凝煉:返璞歸真、執筆之始
第一節 靈感
第二節 意念
第三節 樂思
第二章 轉化:音樂之形成、構成與完成
第一節 形的轉化
第二節 境的轉化
第三節 聲音之自體轉化
第四節 轉化的層次與表徵
第三章 作品之實踐:以《在遠方明滅之……》為例
第一節 作品與形式概說
第二節 音高素材與和聲系統
第三節 節奏、時間脈動與音型
第四節 音色、配器、織度與聲響組合
第五節 精神與理念之表現
結語

每一章節都投入心力去寫了,然後呢?
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創作當真祇剩下一條路嗎?抑或是,死了?
我想也許,每個階段都有階段性的盲點與極限,這便是了。

想法

作曲是該有一些想法,然而作曲又不能夠祇有想法。
野心的目的究竟是音樂,抑是追尋些什麼未知的東西?

最近寫創作理念真的有種受到壓搾的苦悶,因為我已看到自己的極限,了解到自己在寫論述文字時認知與實踐的差異,以及萬千個不足之處。就算是為自圓其說好了,然而曾幾何時創作對我成了極其沉重的一件事?我竟對它凝思良久,祇感到既熟悉又陌生。

我早已忘卻,寫作自己喜歡的音樂是什麼樣的感覺;
我甚至也忘了,自己喜歡的是什麼樣的音樂?又,什麼音樂構成我所喜歡的條件?

看見愈來愈多新學後輩找到所謂沉浸在創作的喜悅,對作曲或現代音樂有興趣,我忍不住苦笑:那麼我自己究竟是如何執迷不悟提筆寫著音符,卻又叫苦連天?也許 我會選擇作曲,祇是心中有太多的音樂,而現存的一切無法滿足我──那是種欲望,打從靈魂深處渴求音樂的欲望。但也許事實上我沒什麼興趣,我祇曉得當自己不 滿於現狀(包括自己的作品)便會不斷尋求,直到死去為止。

每人都有其獨特的生命歷程,無所謂浪費或遺憾,總之有一得必有一失,作曲亦然。
祇是,通常會走向作曲並堅持如一的,需要一些契機。

我曾經歷的一切之於歷史是微不足道的,無論它對我的生命與想法造成多大的衝擊。人的生命是短暫渺小的,然而音樂屬於永恆,它是一種能夠化瞬間為永恆的藝 術,亦能超越各種時空。音樂本身的時空便是一個小宇宙,而如何安排這個小宇宙與大宇宙間的關係,應該不是光有一些「想法」所能到達的境地。

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
作曲是藝術與永恆的工,而作曲家是音樂的造物主。

惜字如金

最近的言論有日益抽象的趨勢,因為覺得很多思維已不再是能夠言喻的了。

總覺得所能講出來的永遠是最膚淺的表象部分,當真正有所感觸體認時,才發現文筆於我如無物,永遠找不到最好的闡述方式,除了沉默。這算是做學術的悲哀吧,沒有一篇論文會是完美的,而寫論文就是明知理論之局限性,仍須為自己找個台階下,盡可能地表達完整。

大學時代的我很愛看各種不同的書,祇要講到相關的興趣話題,幾乎來者不拒。如今自己卻也學會挑剔了,會嫌作者的眼光過於偏頗保守,或者引喻失當、眼高手低等,於是開始恐慌自己寫的東西也被人這樣罵,無疑是種自討苦吃的惡性循環吧。

聽說研究應該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。那麼還是做個大膽的火車頭作曲家比較輕鬆喔!少說話、少寫文章、少讀書、多寫曲子,也許會比較快樂,相對地。

知識是一切痛苦的根源。

現代音樂與作曲家之愛

作曲人的喜怒哀樂始乎愛,終乎音樂。
因為靈魂是如此追尋著。

在做學術時總感到音樂是冷漠的,必須放棄自身的喜好及情感,才能夠盡量客觀地聆聽、看待音樂;作曲更不能以渾沌的頭腦及紊亂的思緒,音樂對於心靈不澄澈的 人是無法不請自來的,這與深度無關。總以為自己逐漸變得曲高和寡,對音樂所能理解的境界日益提昇,對於「情感」二字不屑一顧,認為那並非音樂的主體──或 許在音樂中我們所追求的不外是種昇華,一種抽象的靈魂的渴望。

最近遇到很多事,有點像是考驗吧,也或許是上天在提醒我找回所佚失的某些東西,無論是否我不夠認真領悟力不夠。我已盡力試圖寫出自己的音樂,在找尋、建立系統等諸多理性的過程中,也許我的確遺忘了些什麼,甚至我感到不再那麼喜歡音樂,一度懷疑這樣付出一生的目的為何。

然而當再次沉思、檢視一切,才發現身為作曲人所能得到唯一的成就與喜悅,祇能來自音樂、來自作品。

並不是很愛寫些感言隨想類的文字,因為那容易使我浸淫在某種時空或思維中,儘管文筆應該仍是凝煉優美的。但音樂本身並非用以作為作品殘缺不全或使人納悶的藉口,好的音樂與壞的音樂自然是有差別的。

愈來愈不喜歡將現代音樂與後現代主義之類的人文思潮聯想在一起,雖然美國派這樣的傾向居多,彷彿現代人除了追尋意識型態、表現各種矛盾與衝突感,再也沒有 其他的表徵。音樂不該被逼向這樣的死角,作曲家也不該在歷史現象中隨波逐流:所謂反動、回歸都是音樂學家所講的。我有意識地在作「現代音樂」,然而我對自 己的作品負責,而非交由外在現象來解釋替自己的所作所為脫罪,我想無論好壞作曲家的創作初衷是沒什麼差別的,祇在於實踐的過程與所達境界不同罷了。

不說出來不代表無情。
作曲家本身是小愛,而成就的音樂是大愛。

生命是沉重的

創作與研究都是亟其苦悶的,幸好
這樣的靈魂並不寂寞,生命也沉重得有價值。

每人都有自己生活的一套方式,以及使自己快樂的哲學, 而藝術則是最不快樂的,在裡面你能獲得最大的滿足,但付出的代價便是 最大的痛苦。事實上,聲望與金錢並不是那麼重要,藝術也絕非貴族之專利, 但它著實祇屬於某些人:某些一輩子追尋它的耕耘者。

藝術最大的痛苦便在於與自我心靈的博鬥,一如信仰。

談談4/8潘皇龍花甲回顧音樂會

我不寫評論,也不寫感言,祇是以門下弟子的身份隨意談談,
因為至少這樣的立場是較為了解且客觀的。

「他是潘皇龍,不是皇帝;他是位終生為作曲奉獻心力的人。」這是我的開場白。

這場音樂會的樂曲解說文字偏向嚴肅,近似於理念的解釋與敘述,也許對於未曾讀過老師「音響意境創作理論」文章的讀者而言,會感到較為抽象、陌生。事實上要 建構並用文字闡述一套理論是相當艱難的,而文字表象所能傳遞的訊息也相當地有限,僅能靠領悟而已,在每個階段所能領悟的境地也大不相同。

基本上,老師提到的詞彙與觀念著重在「陌生化」、「定影法」及四度空間的音樂元素組織等。(關於四度空間之說為我自身之體悟,並未出現在老師的原文中。) 陌生化乃是一套使音色及聲響流程豐富、變化之手法,與電子音樂中分析並重建ADSR流程之概念有些類似,祇是老師使用的是演奏法及配器法,賦予並開發它們 極大的可能性。定影法則較接近影像處理中的「互動式陰影」模式,祇是對象換作音樂,使在複雜多元的音樂組織中,具有一定的統一性,在主體與影子(隨從、附 屬)之間。即異中求同、同中求異的關係。

在此次演出的曲目中,「蓬萊」與「五行生剋II」便著重在這些觀念的實踐上,後者創作年代較晚,並試圖融入中國的哲學思想中心。但我必須強調一點,同時也 是老師自己相當重視的,背後的思想與音樂呈現不能混為一談,思想是內化的層面,但音樂獨立存在、單獨被聆聽。管弦樂的編制在西方已有相當悠久的歷史,與廿 世紀以降室內樂發展之盛相形之下,是較為保守、受限制的形式,儘管Ligeti等作曲家已開拓許多新的聲響及可能。

至於「台灣風情畫」,它是首非常通俗的樂曲,五聲音階及調式的和諧聲響,以及清晰可辨識的民謠旋律。但事實上老師寫作這首面臨的挑戰是極大的:就因為這些 民謠素材的包袱,要組織成不流於俗氣、鬆散編曲的作品,遠比無中生有的創作還來得困難。在聽這首樂曲時,若試圖跟隨旋律一首首聽下去,是不可能的,卻又仍 感到它無所不在,樂曲結構仍相當清楚,是此曲最為高明之處,拼貼及其他技巧使用算是成功的。當然,對老師而言,如此的創作類型並非他一生所追尋,作曲家的 作品本就可能相當多元,而單一的作品未必能夠反映、代表作曲家之創作。

下半場壓軸的「禮運大同」算是相當成熟、圓融的作品,不同於對聲響與理念突破之純粹追求,樂曲中融合傳統及廿世紀技法如動機、對位、十二音等,以及老師自 身之音響理論。整體的音響與結構皆是完整而漂亮的,亦是我全場最喜歡的曲目之一,無論站在理性或感性的聆聽基礎上。向來老師的音樂是需要經過學習的耳朵, 才懂得欣賞、感受的,這同時亦是做學問的路上,必須經常面臨、探討的課題:音樂不啻是被動地聆聽而已,而是必須主動尋求其中的意義。也因此我不認為批評與 是質疑應該抱持的態度,倘若沒有一顆開闊、包容的心。

另外,唯一加入聲樂的樂章「所以一到了晚上」,在文字的發音及詮釋上較為模糊,儘管融合唸唱之表現手法,但詩本身透過文字所傳遞的訊息便較為抽象,不是很 容易演繹的。師母的歌藝與表現皆無懈可擊,亞弦先生的詩意象與手法亦相當有趣,老師的作曲不容置疑,但三者搭配在一起,整體呈現是較為晦澀、個性稍薄弱 的,若與前後純管弦樂之樂章相形而言。

在聽音樂會的時候,我一直想著老師上課叮嚀我的事:樂曲的張力與內聚力,這是我的音樂中所缺乏的,於是我特別留意、關注這樣的問題。我發現老師使用大量的 「Iamb」,無論在節奏或樂句、段落銜接上,而我卻較常用自給自足的「Amphibrach」,這些雖是Meyer引用拉丁詩節奏所闡述的概念,其引申 層面卻十分寬廣。我想,這與本性或創作訴求,並沒有絕對的關係,也從不為自己的弱點找藉口。創作原是不斷追尋與突破的歷程,無論對自身的小我、抑是歷史的 大我。

最後,其實也沒什麼結論想補充的,該談的我在聊個別樂曲時都已提過。原本這篇文章已經隨著系統問題而消失,但那是莫大的損失,祇好重新寫過,將那些已幾乎 遺忘的想法揀拾回來。至少目前身為學生,我的角色仍是折衷、介於老師與聽眾之間的,能夠以較為平淺但貼近的角度來說這些事。

音樂是分享,亦是見證。
老師的理論與音樂是他畢生心血的結晶,而他的音樂是具有高度說服性的,對於那些苦思所得的理念。所謂的平易近人與曲高和寡並沒有一定的分野,端看聆聽者所抱持的態度與自身境界;
所謂的人也有高人與下里巴人、活人與死人之分的。

無言的境地

我的筆尖是沉著的,背後卻有太多的凝思。
為寫出擲地有聲的文字,所需付出的代價是苦悶。

自從開始寫作自己的論述文章以來,下筆變得猶豫,與寫網誌是很不一樣的思維。這段期間來,我反覆檢視自己的觀念及所做的一切,事實上我得不到答案,能發現的祇有更多的惶恐,對於音樂。

也許已經不再能輕鬆談論這個話題了:音樂是什麼、創作是什麼、以及作曲家及音樂應當如何?

太多的零零總總,使得內心擁有相當豐富的想法概念,而這些已非語言文字所能表徵、概括的了。我無法確認自己「應該」說些什麼,或者表達些怎樣的立場,雖然做學問要學也要問,始逐漸發現要找到一個新的問題,是件亟其困難的事。

必須很隨性地說出一件殘忍的事實,我們受的文字教育──無論是中文也好、外文也罷──,在寫作為文時僅能抱持堅定著一個立場觀點,並有結構地闡述、組織及論證。然而真正的知識該有這樣的準繩嗎?所謂的論文,充其量不過是提出那冰山一角的可能性罷了。

行已至此,再回首你依然會感嘆音樂之偉大,如同你初見它一般。
祇是再也無法用任何言語來形容,音樂究竟是如何感人、如何優美。

更不會興致勃勃地買各種哲學及理論書籍,試圖探索那片未知的學術境地,或積極地發表某些觀點或評論。你若問我參加一場學術研討會或音樂會有什麼感想或啟發,我想這是一定會有的,祇是,最深層的部分所存在的形式是無言。

至少,沉默使我擁有更多時間與空間思考創作:沒什麼其他的企圖,除了音樂。
祇要能對音樂負責,便是對自己小我以及歷史大我的負責;我的音樂裡沒有我,但它便是我。

一個默默耕耘作曲的我。

在寫論文時聽說是不能寫「我」字的,這很辛苦,畢竟要造就、用文字堆砌出一個轉化後的自己多麼不易。每次斟酌、萃煉後,便又是層新的境界,才了解到自己的生命融入著歷史的流轉與脈動。

活人不寫死人文章
以及死人音樂。

pre-composition

在作曲的過程中,下筆前的蘊釀總隨著歲月及經驗的累積,愈益顯得重要。

許多年前,直到我大學畢業時,我對於創作所抱持唯一的態度便是「Just do it!」,無論如何學習理論與技術。然而近年來面臨創作轉型期,思考模式幾乎是洗腦式地轉變,也許我深深發現到了某種程度後,再也無法憑藉直覺與才氣了 吧!現在的教授所灌輸我的觀念與系統,是從自己出發重新審視及認識自己、進而走出自己道路的方法,我逐漸感受到自體的改變,而非受到渲染式地影響。

要想將作品完整地寫下,並非僅懷著初衷便能完成的事,也因此寫作時的思考日益追求完善,儘管我也曾直觀式地寫過許多樂曲。直觀可以造就一些渾然天成的詩意 美感,但若須追求不斷地突破及變化進步,這些幕後功夫便不可忽略。有時我會想:是否我變笨了、江郎才盡了,才需要像杜甫一樣絞盡腦汁,將作品煉出來?為何 我無法像以前一樣,瀟灑爽快地寫作?如今我所走的路,是否將離大家愈來愈遙遠,以致陌生一途?

如今我已然發現,我將會花上一切心血思考及寫作,卻在未來幾年內又將它捨棄、推翻,我的態度及深度將不斷地更新改變,直到死亡都難以定型。我必須承認這便 是藝術家一生追尋理想的必經過程。從前少不更事,總以為自己快要定型、可以出爐了,然而不久後卻又有所變化,才發現自己仍在永無止盡的學習過程中,所知所 聞的宛若冰山一角。我想這是我遲遲不敢提筆寫作論文的原因:為自己感到不足,立場不能堅定的悲哀。

我總以為,放手實踐是必須全力以赴的,才會發現自己的能耐如何,並審視、批判其成果。

而有絕大的部分,直觀與理性也須相輔相成,而以前者為初、後者為本──初衷便是靈感源頭,創造力的活水;基礎則是出發著手的依據,使創造的理念能夠精確實現。

我的演奏

當我多年前主修演奏時,作曲為我的生命開啟一扇窗;
而如今作曲成為我的使命,演奏使我再度找到靈魂的方向。

我今年暑假會滿廿四歲,而我的鋼琴琴齡暨今已經滿廿個年頭了,從未間斷過。

多數人曾經歷的學琴歷程我想我應該有過,一般來講在六~七年左右會遇到第一個瓶頸,那年我小三還小四忘了,唸的是討人厭又勢利的音樂班,也就是練到難一點的小奏鳴曲、簡單的奏鳴曲及巴哈創意曲的年紀。據我所知,許多人都在差不多學六七年左右時會停下。

第二個瓶頸差不多在第十年,我國二升國三時,由於考試曲目難度需求,在技巧上會開始感到不足,並且往後許多年間彈到的樂曲都是差不多難的,這段時間會特別吃力。另外一個就是上台的心態與表現問題,技巧對於信心的折磨不能說全無影響,臨場打折扣後較難得心應手。

在約十二年、十四年左右也都分別會遇到新的瓶頸,這階段便較會牽涉到音樂詮釋的問題,那時我唸高中,對音樂的相關知識及認知都很有限,祇能憑直觀及老師教的方式詮釋音樂,也特別容易有爭議,事實上卻什麼也不懂。

到第十六年之後則會開始遇到比較極端的狀況:發現較為擅長及不擅長的曲目或風格,在詮釋及表現上會顯出落差。我在大二之後對於法國或像Scriabin式色彩豐富的曲目,就遠比德奧式傳統及古典調性音樂容易掌握,不過那時我依然是直觀、感性居多。

自第十八年起對於音樂的理論、分析及風格等大致會有完整、統合性的認知,若跟我同年起步學琴的,一般也差不多大學畢業了。此時觸鍵、技巧及練習方法已有一 定程度,也能有相當客觀正確的詮釋認知,老師的指導主要針對進階、或是平常較易忽略的一些盲點下手,也因此到這時若非學校主修而要求富經驗的良師,相形能 選擇得更少。

目前我剛開始第廿一個年頭,對已練熟曲目大約能夠收發自如,音樂性與風格掌握不難,但技巧仍有極大的進展空間。總而言之,我的演奏與興趣已無太大關連,我本身也並非演奏家,然而演奏對於冷靜深澀的作曲領域而言,實在是一泉美好的活水。

從直觀到客觀,從感性到理性

它就是學習的過程,其中必定充斥著掙扎與矛盾。
若無,非不懂得深入思考,便是人云亦云,缺乏靈性。

人的感官生來便是直覺的,然而這樣的直覺能力究竟有多強,以及怎樣算是有好的天賦,我無法明確地斷定。我祇曉得自己的學習便經歷很長的這種過程,並且隔段時間總會有新的認知。

人在到了一定年齡後,便無法靠天分及才氣過活,並且若要有進一步具說服力的研究,客觀理性的態度是必要的:在音樂上包括聆聽的耳朵及分析著手的眼光兩個部 分。良好的天分在學習及領悟力等方面極具優勢,但往往較投入學習者多半為「勤能補拙」,在面臨教育百家爭鳴的觀點荼毒下,多少會經歷是非難分、衝突矛盾的 萃煉過程,最後才一次次地找尋到新的體認。

基本上,從感性、直觀的角度轉變到理性及客觀,再回過頭來同時兼顧前者,是件不斷再發生的漫長循環。最貼切的比喻便是:見山識山,見水識水……

可悲的是,這是個知易行難的觀念,要想真正地實踐體悟需要時間與經驗,並不斷累積所下的功夫,且其間的平衡拿捏永遠不會有標準答案。

音樂的目的

若說音樂是有目的的,它唯一的目的就是音樂。

好的音樂必定能夠感人,但這是種高層次的感動,對於音樂極度純粹、抽象之本身,而與情緒跟語言表達無關。當然,也或許有些人不為所動,這並非音樂不好,而是聆聽的方式與角度不同,所能獲得的感受程度亦有所差異。就某種層次而言,好的音樂是不必要感人的。

縱使如此,我們並不能說「音樂的目的是感人」,如同神創造萬物,但神並非為創造萬物而存在。

該如何解釋作為音樂之目的的「音樂」呢?它其實非常具體,但也不是將具體表象陳述完之後,便能夠成立的。音高、節奏、和聲、形式、織度、音色等,皆屬於音 樂的組成部分,如人體的各項器官系統,共構而成「有機」的整體。這之間的相互比擬應該並不困難且很貼切,倘若缺乏有機的共構關係,便不是完整的音樂整體。

祇要完整了,音樂的目的也就已經達成,其他的都祇是附帶作用罷了。
音樂不是語言,若要說是,它唯一能表達的,便是最高境界的「無言」。

國樂

在中國大陸,稱為「民樂」;
在台灣,稱為「國樂」;
在香港,稱為「中樂」;
在星馬地區,則稱為「華樂」。

對於現代音樂而言,此一樂種較類似Jazz之於古典音樂,或者有個較直接的歸納:Nationalism。它是某種層次上的貶抑,亦是種需被釐清的觀念: 國樂不等於傳統音樂,其初衷為彰顯民族文化精神,但並非建立在深厚的道統之上──最早期由彭修文創立的「中國廣播民族樂團」形式為,將西方交響化樂團「橫 的移植」過來,如同新詩。

新詩如今已有蓬勃的發展,國樂亦然,但面貌及歷程無法與之同日而語,反而像是Jazz:從最早的Straight、Swing、Big-band、 Bebop、Post-bebop等過程,直到六、七○年代甚至更輓近,與搖滾樂等風格相結合。而國樂亦可大致分為民樂交響化編制之草創,融入或改編民歌 素材,以至西樂中奏、西方古典音樂及作曲法,甚至當代音樂作曲之影響等,許多相關學術研討遂而產生。

然而荒謬的是,此一「學術」仍舊脫離不了民族音樂研究範疇,除非商業樣板化,基本上難以登上國際舞台與當代「新」音樂地位相抗衡。理由事實上並不意外:打 個比方,Post-bebop的爵士音樂亦有許多晦澀、不通俗者,祇是本質精神問題罷了。藝術音樂是純粹的,其最終目的與成就皆在於藝術,而非人文或風土 精神。

為何我們將「十八摸」視為民間俚曲,而非藝術歌曲呢?

藝術是經過轉化的。倘若以同樣的編制寫作,拋棄「國樂」及民族文化之包袱,其可能性是無限寬廣的:廿世紀以降的西洋管弦樂團未必要寫作交響曲,國樂交響化 無疑是開倒車之行為,畢竟它自創立以來已存在多年,是該有所突破之時了,而「國樂」一詞之文化指涉性,則暗示著重重隱憂──若沒有根,便無法以為基礎而長 久。

新詩的面貌下場是多元的,並仍持續發展中;
Jazz與其他新風格合併,呈現嶄新面貌;
而國樂呢?我相信,中華五千年文化與美國數百年文化,決計無法相提並論。
身為華人子民當思考者在此,而非一味存心拓展失根的表象文化。

詩品與樂評

這是個相當嚴肅的詞彙,我不敢以太過於專斷的角度討論此一話題,因為我本身不是文學批評家,更沒資格擔任樂評,在此不過提出幾件相關大小事罷了。

中國人喜愛品評,但品評並非為中國人所獨有,西方的舒曼、阿多諾等也都是極好的評論家。然而中文相當奇妙,咱們的老祖先有個字眼叫「品騭詞」,以精簡而一 針見血的形容,達到「品」之境界:比如谿山琴況中的「清」、「雅」、「澹」、「遠」,或者文學上所謂「詩莊、詞媚、曲白」等,總歸是籠統、概括性的說法, 有研究者可懂其趣味,然而這樣的趣味建立在深厚的理性、分析研究之上。沒有一位好的批評家不是謹言慎行的。

品評是科學的,亦是主觀的,擁有明確的立場觀點,亦有歸納之參照依據。理論與實際為不可分割之一體兩面,缺乏或偏重其一,皆難以產生說服力。

此一講法看似反駁「先知」之說,然而若無時代之存證,我們亦無法回顧認定「先知」之存在,因此是並不衝突的。哲學並非空想,先知與預言更非賣弄玄虛,兩者皆無不切實際之處。

品評也好,思想也罷,作學術亦該避免流於不切實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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象徵

最近寫完一份文字報告,分析並闡述自己的十二音作品「L-in-K」。無疑地裡面我使用一些類似於「BACH」之象徵符號手法,以設計規劃到音樂結構之中。

但我個人極不愛討論「象徵」這個字眼。

大學時我專門研究Symbolism,讀許多關於象徵主義的文學理論,並接觸音樂及哲學思想之部分。然而在我之前於關渡音樂學刊上發表關於Scriabin作品思想與分析的文章後,我認為音樂中可以不需要象徵的存在,無論它是否真的存在。詩亦如此。

完美的音樂中偶而出現一點象徵,是趣味。
當象徵優於音樂之考量,則為萬惡之源、毒害無窮。

不否認自己的音樂中具有某些象徵,但象徵是個人化的,而音樂是整體、客觀的,重要的是設計與轉化,以及Pre-Composition過程所下的功夫。音樂的美感出自於音樂,當象徵被拿出來大量討論並套用時,我認為那是非常低俗的表現。

象徵更不可能是使音樂不盡完美但又必須合理化之藉口。

對外國人而言,梅花是一種花,不是中華文化;
對佛教徒而言,十字是種形狀,不是耶穌受難;
因此,對聆聽者而言,我們的音樂就祇是音樂,其他什麼也不會是。
除非噪音。

寫歌對我的創作而言,是次等公民之事。

「歌詠言」是很好的紓懷管道,但更高的境界應該是「欲辯已忘言」,作曲便是作曲,何必讓文字言語干涉音樂之純粹?因此我不寫歌,也不視歌為崇高之藝術成就。

現代人文筆很好,人人皆可成為作家,但寫作音樂是另一回事。文學與音樂儘管有許多相通性,未經融會轉化之過程,再多的敘述也祇是無謂。音樂是必須具有說服力的獨立個體。

歌詞可以寫得很美,但音樂之所以感人不應來自歌詞。
唱歌是件令人愉悅之事,但作曲之人不應以紓懷為創作終極目標。
音樂,某一部分是必須屬於歷史文化的。

藝術品評的真相

外行人看炫技、聽感覺,喜歡品評;
愛樂人看台風、聽詮釋,相互交流;
內行人停看聽,惦惦不言。

關於「好」字之使用,也是一門學問。

「真好」是很外行、籠統的形容,這種話聽聽笑笑就算了,自我要求比較重要:用「真」這個字有「感到新奇」的意味,代表說的人站在局外什麼也不懂。

「很好」要聽是出自於誰的口,以及支持的觀點為何,才決定要不要高興:用「很」字代表某種程度,要看標準為何,可能是正面的亦可能是負面的意義,當然也可能是客套話。

「不錯」、「滿好的」才是內行人大部分會用的字,站在比較客觀謙虛的立場來說,講的是一種比較級的讚美,而非主觀武斷地評論。

至於「非常好」,如果你得到這句話,就代表真正受到肯定了。

「好」與「好好」代表主觀的喜好意味,說的人喜歡,但未必是真正的良好。

「好好好」就表示敷衍了喔!

 

毒文

關於音樂的文章出版品,有毒的其實不少。

現在是出版氾濫的時代,誰都可以寫書,無論內容如何,再加上精美漂亮的包裝。但真正嚴肅、值得推薦的音樂類中文好書卻寥寥無幾。

首先是翻譯專有名詞的問題,在使用或引用上必須確實了解原文涵意,尤其是理論性的文章,比如分析、思想、美學之類的:或者歷史性的敘述,須注重相關的考據而非像寫童話故事般地天馬行空。

其次便是文法,行文最忌贅字、詞不達意。在英文中經常以”he”開頭作為對某人事蹟敘述之主詞,然而中文裡若每句都來個「他….」,便顯得粗鄙不堪。質勝文則野,文勝質則史,倘若兩者皆沒有,倒不如直接買原文書來讀。相信許多教授都這樣告誡學生們。

要談寫音樂文章中之文筆,最要不得的便是寫「感覺」與毫無根據之象徵,以及使用過多主觀、情緒化之形容詞。若是賞析評論,此舉必會誤導讀者聆聽之方向,並 賦予音樂過多被渲染後、不真實的認知;若是理論分析,則有失客觀、毫無重點及立場可言,即為名副其實的毒文。這類文章之閱讀有損無益。

做學問不應參雜過多個人好惡之因素。這並不代表分享不重要,基本上音樂是分享的,無論是演奏或者創作,然而站在做學問的立場,這樣的分享應該客觀且明晰,而非將自己所知所想一股腦兒丟出來。最起碼要請大家吃的不能是一簍未經篩選的爛蘋果,或是一盤未經處理的生魚片。

人人都該學作曲,無論演奏者也好、指揮也罷、音樂學更需要,因為倘若不能站在作曲家的角度以同理心思考,便無法寫出具說服力的文章,或者做出正確貼切的詮釋。當然每個人本就有自己的風格,但個人風格並不能成為毒害音樂界的藉口。

毒文少寫,毒事少為。

現代音樂之毒

相信許多同行跟我一樣,並不覺得自己在創作所謂的「現代音樂」,反正音樂就是音樂,不會特別去區分。但我不得不說,聆聽的耳朵還是很重要,並且,必須是理性且客觀地聆聽,而不是「聆賞」。甚至有些人在寫作音樂時耳朵根本是聾掉的。

若你問我音樂需不需要視覺,譜面上的形狀邏輯就某種層面而言,是必須要有的,因為它是文字語彙不是方言。但音樂當然不僅能有形狀而已,如同文字記錄整理文 章的內容,光有其中一項都無法成立完整的藝術作品。沒有聲音算不算音樂?就廣義的反思角度來看,它算,但並非音樂創作行為之完成,祇是比起不從音樂角度思 考著手寫作的符號群來,更接近音樂一點而已。不用耳朵寫成的作品不算音樂,而譜面與實際聲響差異太多的音樂則非文筆不好便是口才不佳。眼睛與耳朵都是可以 學習的,這是心態問題。

事實上我仍然有意識地在寫作現代音樂,因為我的耳朵本身不斷地更新、保持著敏銳度,無法忍受在寫作過程或是聆聽時「浸淫」在音樂之中。浸淫是危險的,表示 著一種不理性的情緒投入,像毒品一樣吸引、吞噬著人的心靈,而再也看不清外界的世界。這樣的音樂美言之是感情深刻,而說難聽些便是種毒,使人聽覺墮落、阻 礙學習的現代音樂之毒。

身為作曲家應該立志莫做現代音樂之毒。

作曲與演奏

今天去采風排練時忽然在想一個問題,就是作曲家到底需不需要兼演奏詮釋。

長久以來我一直認為作曲家應該要會演奏,最好還像Boulez一樣會指揮,如此才能夠把自己的音樂真實原味地呈現出來。然而我忽然又想:從規劃、思考、寫 作到親自詮釋的過程中,其實仍有著相當多的盲點──因為自己太過清楚且堅持自己的初衷,弄出來的音樂反而有時會失去某些東西,從頭到尾都是單一的理念貫徹 ──這樣的作法很獨裁也很無趣,儘管也許在某種程度上,它可以做得非常完整且具說服力;但詮釋的可能性及多樣性同時也被扼殺了。

當自己身為一個演奏者時,你會對一件音樂作品經常有著不同的感受、不同的解讀。但獨獨對自己寫出來的作品你會無法如此客觀,無論理論與邏輯是多麼明確清晰:好的音樂並不祇有形式與結構而已。所以我突然覺得詮釋自己的音樂其實非常難,倘若不想讓它死掉。

原本我以為詮釋古典大師的作品比較難,要做到原汁原味並不容易,自己的音樂怎麼做都是自己的,生殺大權操之在己。不過有時候還是必須要跳脫出來,包括從自己原始的情感以及樂念,才有辦法回過頭來談詮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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